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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西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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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︰寒門宰相 | 作者︰幸福來敲門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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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1373章 西征

    深秋的江淮原野。m.biquge85.com

    金紅交織的稻浪翻動著。

    廣袤的田野間,朝廷的詔令如同凜冽的秋風,吹動了這片土地。

    一支支由身著素色公服的官員和各地州縣吏員組成的清田隊伍,打破了鄉野的寧靜。

    他們肩扛著丈量田畝的木規竹繩,腋下夾著記錄田畝舊狀的魚鱗圖冊,跋涉在縱橫交錯的田埂間。

    官吏們目光如鷹隼,選定區域,隨即便有衙役將長長的準繩繃得筆直。

    “啪”一聲,繩索落地輕響。

    他們手持丈桿和測繩,在廣袤的田疇間來回穿梭,細致丈量土地尺寸。

    負責記錄的胥吏則盤腿坐在臨時搭建的木案前,埋頭于攤開的冊頁,筆尖蘸滿了濃墨,雙目緊緊盯著丈量數據與舊冊的比對,凡有出入之處,毫不留情地圈注上醒目的紅色。

    遠處目光所及之處,是那些被高牆、竹林環繞的鄉紳豪強莊園。

    往日高聳的大門,今被清田的隊伍不斷叩開。

    這一次他們早得了風聲,朝廷要以雷霆手段清田,先由江淮而始。

    這些養尊處優的地主們面皮緊繃,有人急切地揮舞著不知哪個朝代的發黃“祖契”,聲稱田產界線模糊不可辨;或強作鎮定地圍住官員,引經據典地狡辯。

    然而大勢不可阻擋。

    胥吏們散去後,又如群鴉回巢後回到朝廷派來的專使面前稟告,訴苦。

    但專使面色冷峻,猛地將一面黝黑沉甸、刻著“考成嚴紀”四個大字的青銅令牌高高舉起。

    “你們也不要為難本官,此乃朝廷明文。”

    “此番清丈,關乎社稷賦稅根本,更是國朝革故鼎新之大計!爾等務須戮力同心,秉公執法!凡敢敷衍塞責、徇私舞弊者,考成簿上劣跡斑斑,必直達天听,官路前程,盡付東流!”

    這令牌舉起後,下面的胥吏也不由咋舌。

    而曾與地方豪強有千絲萬縷聯系的吏員,此刻也只能搖頭。

    在專使鷹隼般目光的逼視下,眾人再不敢有半分徇私之念,只能咬牙,將一本本賬冊上隱藏多年的“黑田”數字,一筆一劃,顫抖卻清晰地謄寫清楚上報。

    遠遠觀望的農戶們聚攏在田壟旁的古樹下。他們穿著襤褸的短襖,目光復雜地投注在豪門大院。

    “嘖嘖,看這陣勢,朝廷動真格了!”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農佝僂著腰。

    一名讀書人道︰“這回朝廷是鐵了心了。”

    此刻田壟間,丈量的隊伍所過之處,繩尺如刀。

    地間的塵土被無數匆匆的腳步揚起。

    一冊冊新的魚鱗圖冊被勾注清楚,眾百姓看著每一次丈桿的精準落下,每一次繩尺的筆直繃緊,以及朱砂筆的不住落點。

    在農田不遠處,有一張大傘遮蔽著秋日。

    方才威風八面的專使正向尚書省主事周行己匯報。

    周行己听了專使的匯報後,點點頭道︰“很好,汝當知道報效朝廷,首當報效于司空!”

    “只要肯用心辦事,不怕得罪人,司空定會給你前途!”

    專使聞言沉聲道︰“下官明白。要不是得罪人的事,以下官的出身,這差遣憑什麼落到下官頭上。”

    周行己聞言笑道︰“這才是司空願意听到的話,也是司空要的人!”

    周行己雖釋褐不過數年,但已滿是官場上的口吻。

    “日後仕途可期。”

    而專使道︰“下官辦事不為升官,只求百姓不再受豪強轉嫁田賦之苦,只要能為天下百姓的福祉盡力,致萬世太平,下官願意赴湯蹈火在所不辭。”

    周行己微微一驚仔細看去,似在辨認對方的話是不是真心。

    但見專使正色道︰“下官是太學出身,乃橫渠門下,師從芸閣先生(呂大臨)!”

    周行己當即露出欽佩之色道︰“原來是橫渠門下,難怪有此風骨,失敬失敬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放心,司空素來有功必賞!”

    這名專使抱拳離去。

    周行己目送對方離去,感慨道︰“有這等人在,何愁橫渠先生宏願不能達成,不能致萬世之太平!”

    “治國先治吏,先有治人才有治法!”

    “這便是司空的以義治國。”

    江淮清丈田畝有條不紊地進行,而天下各路皆看著江淮一路。

    朝廷言語紛紛,章司空如今威勢了得,當初熙寧元豐三令五申推行不下去的方田均稅法,竟在江淮推行下去了,以後倘若滅了黨項,則又當如何呢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大雨像匹脫韁的野馬,瘋狂抽打著遼國南京幽州府縱橫交錯的街巷。

    冰冷的雨水匯聚成渾濁的細流,沿著青石板的縫隙肆意奔涌。

    遼國巡騎鐵蹄濺起的水花,粗暴地潑濺在路旁縮著脖子避雨的攤販身上。

    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,唯有城西北那座高聳的天寧寺塔,頑強地屹立在重重雨幕中。塔身十三層密檐在雨水的沖刷下,輪廓漸漸模糊。

    南院樞密使衙署內。

    新任樞密使的蕭撻不也——這位接替了名將耶律斡特剌,執掌南院大權的契丹重臣——端坐上首。

    前任因北阻卜叛亂聲勢浩大,已被國主耶律洪基緊急調往北院,擢為樞密使兼西北路招討使,正領軍在漠北的漫天風雪中與磨古斯苦戰。此刻蕭撻不也面前,坐著的是遠道而來的高麗使者金吳宗。

    金吳宗恭敬遞上國書。蕭撻不也一目十行地掃過,目光銳利如鷹隼。

    “大宋在登州日夜操練水軍,舟師器械皆備,聲勢頗壯……渡海北上之意,恐非空穴來風?故懇請大遼上國速速準備!”金吳宗言道。

    蕭撻不也放下國書道︰“貴使所言兵事,非同小可。本王雖忝居南院樞密之位,然抽調兵馬、在于國主親裁……非我南院此刻可擅專。”

    金吳宗欠身再道︰“外臣並非僭越,實為大遼基業計!漠北阻卜之亂,雖如燎原之火,一度威脅貴國上京,但大遼根本要害,仍在南京、中京!切不可為平漠北,將南京、中京的精銳北調,致腹心之地空虛!”

    “哈!”蕭撻不也爆發出一陣笑聲,“大宋河北兵馬?本帥與他們交過手!其根本不足以與我大遼鐵騎相抗衡!”

    “何況宋、遼、夏三國盟約在先,筆墨未干,章越再強,豈敢冒天下之大不韙?”

    對方走後,蕭撻不也臉上才露出幾分沉重。他方才在金吳宗面前極力維持的雲淡風輕,此刻已全然不見。

    一旁侍立的心腹將領小心翼翼地低聲道︰“稟大王,昨日國主……已將雲中、大同府方向的兩萬兵馬,也下令北調了……全部劃歸斡特剌樞使麾下……”

    “哦?連雲中的兵也調走了?”蕭撻不也轉過身道,“這不是說……若河西黨項那頭出了變故,我大遼,竟連一支就近的、可急赴援應的偏師……都派不出了?”

    那將領道︰“……是……大王。我大遼眼下能動用的力量……恐不多。”

    蕭撻不也緩緩踱回案前問道︰“你……大宋那位‘諸葛王猛再世’的宰相……會不會……抓住此千載難逢的良機……出兵,直襲黨項腹地?一勞永逸地……”

    將領道︰“這潑天大事……這……屬下實不敢妄加揣度。”

    蕭撻不也嘆道︰“下去吧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章越在書房輿圖前看著地圖,對左右道︰“原來打算元四年秋夏之際,便出兵伐夏,沒曾想到,這次阻卜叛亂,遼國居然手忙腳亂,進退失據。”

    沈括,黃履,甦頌,許將都坐在輿圖前。

    “是啊,遼國抽調原先鎮守雲中的重兵北上,如此還有什麼兵馬支援黨項!”

    許將道︰“可是黨項一向恭順,這幾次接待本朝官員,對于本朝官員言語中的嘲諷竟一點都不發作,令人找不到口實。”

    章越聞言笑了,有句話是打贏不嘲諷,等于沒打贏。

    他派往黨項的大宋官員,言語和作派上就如同遼國當年至大宋一般。

    面對蠻橫無理的大宋官員,黨項居然處處忍讓,令許將他們找不到一點用兵的口實。

    章越此刻正色問道︰“諸位,若現在西征幾成勝算?”

    “若遼軍兵馬不來援,可以有七成!”沈括謹慎地報出了一個數字。

    黃履道︰“司空,既是七成,是時候下決斷了!”

    章越聞言沉吟不語,黃履臉上有些焦急,作為章越幾十年的朋友,知對方總是在關鍵時候缺乏魄力,顯得瞻前顧後,患得患失。

    之前兵諫之事也是這般,都要下面弟兄們架著,方勉為其難地與高太後掀了桌子。

    許將道︰“之前按元四年秋夏之時伐夏,朝廷秘密準備,而今提前兵馬錢糧都未齊備。”

    “只因為遼軍抽走雲中兵馬,會不會太冒險了一些。”

    沈括道︰“即便遼軍全面介入,我西軍也未必懼于與遼夏同時一戰。”

    許將道︰“未必懼于,也就是說把握並不大。”

    “舉國之戰在此一役,豈可兒戲?”

    章越于圖前凝目片刻,問道︰“之前夏州守將,西南統軍仁多保忠,夏州守將嵬名濟不是與我軍有往來,還將黨項內部密告稟告,之前嵬名濟不是說有意獻夏州降伏嗎?”

    宋與黨項多年交戰,黨項眾多名將被宋軍或擒或殺或降,而仁多保忠,嵬名濟算是碩果僅存的,但他們私下也早與宋軍早有往來。

    甚至早早便暗中為宋軍提供情報。

    這樣官員和將領在黨項中不佔少數。現在黨項名將凋零,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。

    這船還沒有沉的時候,早早就有人想跳船或換船了。

    “恐怕沒有出兵,這些人還是下不了決心。”沈括如實言道。

    頓了頓沈括又道︰“司空或可以先調動大軍錢糧!到時候打不打再說。”

    章越搖頭道︰“一旦調動,遼國黨項就明白,幾十萬兵馬的動靜根本瞞不住。”

    黃履起身走到章越身後道︰“司空,兵馬軍爭之事難在前面,就好比勢如破竹,劈竹最難的就是前面幾節,下面各節就隨著刀勢分開。”

    “而今下決心一戰,未必有想得那麼難。”

    沈括道︰“自司空提出積小勝為大勝後,陝西各路人馬以淺攻進築之法,步步為營,今已令黨項心腹之地盡失。”

    “畢其功于一役之時就在眼前。”

    章越轉過頭來道︰“是否太倉促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們這不是在下棋,但又是在下棋,每個棋子下面是多少的性命,多少的錢糧!”

    頓了頓章越道︰“之前降伏而來的野利信義等人要善加利用,讓他們繼續寫信給相熟的黨項將領。”

    “既是聯絡,也探听黨項之內的動向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派一使者至興慶府,命李秉常即刻入京朝拜!”

    黃履,沈括,許將聞言都露出了笑意。

    黃履道︰“我這就去辦!”

    黃履走後,章越對二人道︰“軍爭之事,最要緊是兩國從上到下的信心。正如下棋要輕,沒有把握不易下重手。”

    “兵敗之後,一戰不如一戰乃常有之事。故呂吉甫有句話與我說得極是,那就是‘兵敗言微’。那麼反過來就是‘兵勝言重’。”

    “李秉常兵敗之後,無論進不進京,對他而言都一樣。但是咱們是禮儀之邦,有些話還是要講在前面!”

    沈括笑道︰“如丞相所言,但凡什麼事,咱們都先干了再說。”

    “往哪里走都是朝前走!”

    眾人聞言都笑了。

    黃履道︰“朝廷還是要節用,皇太後要修瑤津亭,又是修兩宮宮室,這錢已是費了兩百萬貫,但昨日告知皇太後壽辰今歲要大辦,這預算還要加增一百萬貫。”

    說到這里,眾人臉上都沒了笑容。

    皇太後修完園子,還要辦大壽啊。

    章越沉吟,這時候向太後來掣肘,之前要修園子,而今辦大壽,就是怕自己多事。

    歷史上張居正對李太後也是有求必應的,不過話說回來,自己也怕落得與張居正一般。

    這顧命大臣著實不好當啊。

    許將憤慨言道︰“天下還未平定,便興此奢華之舉,往往都是國家衰敗的前兆。”

    “以財力而論,現在西征確實並不寬裕,是不是請陛下轉圜。”

    章越點點頭,許將所言確實有此擔憂,天下未定朝中便有馬放南山,歌舞升平的意思。

    還有朝臣嫌自己多事,差不多就可以了,難道真要完完全全完成先帝遺願。

    章越道︰“陛下在此間也是難做。”

    “之前攻下靈州,也是太後陛下全力支持,撥下兩千萬貫之內帑。而今皇太後問朝廷用錢操辦大壽,亦無可厚非。”

    “不過稟告皇太後,明歲她四十五歲壽辰到時候必是大辦,今年先緊一緊。”

    章越送數人出門,片刻後沈括去而復返對章越道︰“丞相,有一句話我在心底不吐不快。”

    “下棋者爭先,此乃滅夏最好良機,錯過此時,就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了。”

    “自古大道以多歧路亡羊,學者以多方喪生,還請章公立下決斷。”

    章越聞言知道,沈括引用列子典故勸誡,楊朱有只羊丟了,他沿路去找,結果看到岔路,不知羊往哪去了于是崩潰了。

    下句也是學者以多方喪生,才智之士也因權衡太多,最後喪失了幾回。

    章越想到歷史上宋朝用幾十年之功,終于將戰線推行到橫山,當時普遍預計不過二十年,便可滅夏。

    但是之後爆發了靖康之事,幾十年心血毀于一旦。

    雖說時間能解決很多問題,但恰恰不可忽視了時間也是最大的成本。眼下一直積累優勢,但拖延下去三十年後再滅了黨項也沒有意義了。

    章越握住沈括之手道︰“多謝存中良言相告。”

    章越回到屋中,卻見黃履留著。

    “安中兄,有何良言?”

    黃履喝了口茶,將茶碗重重一放道︰“我昨夜看晉書王敦傳,看得我是半夜睡不著覺。”

    章越聞言伸了伸手示意跟在一旁的章亙退下。

    章越道︰“安中兄看出什麼名堂來了?”

    黃履道︰“王敦病重時,大將錢鳳問王敦後事。”

    “王敦曰︰“非常之事,豈常人所能!我死之後,爾等莫若解眾放兵,歸身朝廷,保全門戶,此計之上也。”

    “退還武昌,收兵自守,貢獻不廢,亦中計也。”

    “或者及吾尚存,悉眾而下,萬一僥幸,計之下也。”

    “最後錢鳳選了下策。”

    “而今章公若滅黨項之後,選何策呢?”

    章越看向黃履罵道︰“我豈是王敦之輩。”

    “可一旦滅了黨項,這三條路便由不得公不選了。”

    章越聞言心知,王敦當時是進一步就能當皇帝的地步,其說得上策就是其黨羽全部交出兵權,保全門戶。

    中策就是擁兵自保,與朝廷分庭抗爭。

    下策就是最後一搏,起身作亂。

    黃履言下之意,一旦你滅了黨項後,就達到了王敦當時權勢的地位,你章越要怎麼選?

    當然王敦的部下錢鳳最後說了一句‘公之下計,乃上策也。’

    他們選了王敦的下策。

    而王敦當時已沒有辦法,控制黨羽。

    而章越就算退位了,也有其政治資產或其繼承的政治資產在。

    這與古惑仔差不多,下面的兄弟要吃飯。

    章越對黃履道︰“安中,古往今來權位再高也就那麼回事。”

    “帝王將相之煩惱,較之常人一樣不少。”

    “知足矣了。日後你我兄弟二人泛舟垂綸不好嗎?”

    黃履嗤笑道︰“你章三郎倒是看得開,怕是下面有人要為錢鳳。”

    章越聞言默然片刻,岔開話題道︰“眼下一切以大事為繩,如今皇太後,呂晦叔都再三反對用兵之事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提前西征,需呂晦叔先出外方可!這般皇太後在外廷沒有宰相支持,便是反對也是無用。”

    黃履道︰“呂晦叔是君子,還是你姻親,然擋了你的路也不得不出外。”

    章越笑著搖了搖頭︰“為報先帝知遇之恩,臨終之托付矣!”

    黃履笑著搖頭道︰“你還是士為知己者死那一套。”

    “什麼了卻君王天下事,贏得身前身後名。可笑,可笑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黃沙拍打著窗欞,李秉常枯坐案前,宋朝敕令攤在眼前。

    “入汴覲見”。

    敕令上措辭極為嚴厲。

    李秉常閉眼,幾年前靈州陷落時,宋軍已隔河窺伺興慶府。

    定難三州割讓,如抽去了黨項主戰派的脊骨。

    而今歸附宋朝的拔思巴部的草原兵馬,更在克夷門外對陪都定州虎視眈眈。

    大門洞開,沙塵卷入。

    國相李清須發沾塵諫言。

    “陛下!所謂汴京萬邦來朝是假,這請君入甕方是真!遼使蕭禧尚且懼怕宋朝威勢,高麗使臣也是唯唯諾諾——您若去,便是黨項末主啊!”

    話音未落,老臣嵬名濟拄杖搶進,身後一群大臣拜倒︰“宋人陽謀狠毒!若是抗命,怕有說辭,可陛下入汴等同于自解甲冑!黨項立國百年……”

    “百年基業?”一聲冷笑截斷,大將仁多保忠刀鞘重重頓地︰“靈州淪喪時,諸位誰有退敵良策?現在拔思巴部倒戈宋廷,克夷門朝不保夕——此刻抗命?”

    “仁多將軍是要陛下做階下囚嗎?”李清怒目相視。

    “我要得是黨項存續!”仁多保忠道,“遼國自顧不暇,阻卜叛亂牽制其精銳;從邸報上看,宋廷正行方田均稅法、清丈江淮田畝,未必真能放手北顧,此時激怒章越,大軍旬日可至!臣請陛下暫入汴京周旋,否則遭至兵禍,悔之晚矣。”

    李秉常撫過敕令上冰冷的璽印。

    “我等如此屈辱,尚換不回宋廷對我等信任,意欲置之死地。”

    “與其受辱,倒不如索性與宋朝拼了!”

    “我等破釜沉舟,死中求活,倒不怕與宋軍一戰!”

    不少年輕的大臣紛紛道。

    “拼了?”

    李清看向大臣們,如今雙鬢斑白的他,當年他也是這般熱血上涌的一人。

    何況他是漢人所以在黨項人中更需要這般證明自己。

    但他眼下清晰地清楚,所謂決戰派與投降派其實是同一回事,不過是一牆之隔罷了。因為他們都在與宋朝拉鋸對峙之中,已是沉不住氣,逐漸失去耐心了,甚至產生了絕望。

    圖個一了百了。

    一旦底牌揭開,他們清楚地知道打不贏了,立即轉為歇斯底里。

    因為他們忍不住受不了,宋朝這樣日拱一卒,步步緊逼的手段,所以才打算孤注一擲。

    反觀宋軍從今日攻一城,明日下一州中,早已錘煉對戰爭必勝的信心,並且大量兵卒和將領得到了鍛煉,與當年李元昊大量精銳被殲滅的宋軍不可同日而語。而他們則是漫長枯燥的等待和毫無任何結果的反饋。

    身為宰相的李清出班言道︰“陛下,宋廷之中,章公以諸葛武侯自命,以伐我大白高國之事而壓制朝內異論。”

    “然我大白高國一去,亦有何用武之地?”

    “只怕諸葛武侯不成,唯有成曹孟德。若不成曹孟德,以他近來清田攬權之手段,怕是有人饒不了他。”

    李秉常道︰“這不是漢人所言的養寇自重?”

    李清道︰“可以遣使說明利害,陛下決不可入朝,但在面上再推讓少許。”

    眾臣听說後,皆搖頭認為李清之論不靠譜。

    又爭議了一番後,決定對宋朝答復,國主李秉常正在生病,等病好之後再赴京。

    另一面與宋朝交界之處修築城壘,並抓緊備戰。

    李清離去後渾然沒有注意皇嗣李祚明的神情。

    李清頹然返回了府上。

    即便是黨項國相,李清的居所依舊簡陋,這與黨項熱于享受的國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
    “喚曼娘來!”

    片刻後一名清麗的女子來到居室中央。

    “跳一支舞來!”

    對方答允一聲,當即舞起。

    言罷李清便自斟自飲起來,一盞酒別無其他下酒菜。

    這曼娘之前攻宋所擄來的歌姬,這也的漢人之前有擄來十幾萬,但黨項請降後,被宋朝要回去了絕大多數。

    唯有似曼娘這樣有一技之長的被黨項扣下,沒有歸還大宋。

    李清一面看著曼娘歌舞,一面忽然淚下。

    曼娘忙停下舞蹈,李清拭淚問道︰“曼娘,你要回去了,你高興嗎?”

    曼娘驚問道︰“奴家不知丞相的意思。丞相為何哭泣呢?”

    李清泣笑道︰“因為怕!”

    “怕什麼?”

    “怕亡國,但亡的不是你們宋朝,而是我大白高國。大白高國時日無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這般就可以回去。歡喜是不歡喜。”

    曼娘逢場作戲多年,知道如何化解對方心思。

    她當即起身走到對方身旁端起酒壺,給李清斟了一杯酒道︰“奴家有何歡喜?丞相不也是漢人嗎?”

    李清聞言一怔,隨即苦笑搖頭道︰“不錯,我也是漢人,但我不同。”

    “這些年我獻了太多毒策,宋廷饒不了我的。”

    李清一杯酒飲下肚後,又啞著聲道︰“不是我喜歡這般手段,我只是怕!”

    “你在以色悅人,我何嘗不是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大白高國要亡了!”

    說到這里,李清掩面而泣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綏州。

    黨項的定難五州之一。

    如今綏州的州城綏德城。

    這座州城是熙寧二年時,黨項大將嵬名山嵬夷山二人獻城給大宋。

    當時種諤在天子的越級指揮下,先斬後奏取得了綏德城,得到了這一要害位置,但因此與西夏開釁。

    朝中司馬光等人也極力反對,宋朝這樣行為,認為此會招來更大的兵災。

    之後幾十年綏德城一直作為宋與黨項對峙的前線。

    而黨項失去綏德城後,綏州與宋朝共有。

    到了元二年,黨項降伏正式割讓了綏州,這才讓宋朝擁有了綏州全境。

    不過綏州的治所仍在綏德城。

    現在身在綏德城內的延路經略使種師道,正在看著兵馬操練。

    上萬名延路第三軍的兵馬正在校場上緊張操練。

    現在徐禧被調回中樞為兵部侍郎,由種師道出任延路經略使,彭孫出任涇原路經略使,王贍出任環慶路經略使,苗履出任秦鳳路經略使。

    加上熙河路制置使王厚。

    章越一改過去文臣出任經略使的傳統,全部由武將出任。

    只有每一路的經略副使由文臣出任。

    但見校場中,煙塵滾滾。

    上萬將士渾然一體,擺開各種戰陣。

    門戶森嚴,作為拐子馬的騎兵左右沖突,但顯殺氣騰騰!

    看過操練後,種師道滿意對左右道︰“常言道,官家子弟靠不住,打仗還得莊稼戶。”

    “這話一點不錯。”

    眾將皆道︰“如節帥所言,咱們西軍兵馬就是比京中禁軍強健。”

    延路第三主將副將劉法出首稟道︰“咱們延路兵馬都是自募的,與禁軍自是不同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日後滅黨項,還是要靠咱們西軍的兵馬。不需從外頭調兵。”

    第三將主將米見劉法躍已稟告,不滿之色溢于面上。

    “征討黨項是朝廷的主張,你只管練兵就是。”

    種師道二人爭執看在眼底笑道︰“二位都是材武之士,米將軍善統兵,劉將軍善練兵,西軍眾所周知。”

    種師道笑著對劉法道︰“听說你年少從文屢試不第,讀書讀黃巢時曾言,大丈夫功業當效如此,不能考入長安,便打入長安。”

    劉法道︰“回稟節帥,末將年少輕狂。”

    種師道道︰“本帥今日在此道出,便是公之于眾,既往不咎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為將者當有狂傲之氣,但言語也要謹慎,莫因此遭了差池,一生功業毀于此處。”

    卻見劉法道︰“末將不怕,只是一心為要為朝廷建立功勛。”

    “日後西征,末將請為先鋒!”

    米再度忍不住斥道︰“大言不慚,不怕在節帥面前閃了舌頭。”

    種師道一笑,米與劉法二人不和是公然之事。

    但他看得出劉法能征慣戰,以後定是西軍首屈一指的大將。

    不過他對將領內部勾心斗角不作裁斷,軍隊是個比官場還講山頭和資歷的地方。

    現在西軍每一指揮效仿輔軍,設一名副都指揮,專由太學生或武舉出身的官員擔任。

    此舉也是朝廷打破山頭的嘗試。

    劉法被米訓斥後辯道︰“我西軍將士日夜操練,只等朝廷一聲令下,即行伐夏之舉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朝廷何時賜我出兵取此名留青史之功。”

    看著眾將求戰心切,種師道笑道︰“出師要講師出有名,也要個名正言順的說法!”

    “朝廷早有大志,諸位且耐心等待。”

    當夜種師道擺宴。

    章越為經略使時治軍極嚴,為宰相後更是叮囑,有國有家之興,皆由克勤克儉所致。其衰也,則反是。

    種師道為帥後一律禁止過去軍中大宴小宴,無日不宴,似綏德城這般邊城不許將領們飲酒,軍中風氣一度改觀。

    而程頤程顥的理學在太學中講‘存天理,滅人欲’,所以從官場至軍中都有等清苦砥礪的風氣。

    所以種師道部下與禁軍中賭博招嫖吃喝風氣完全不同,往往一個軍隊的風氣與主將有極大關系。往來是主將興于此,而下面也逢迎于此。

    將領們不學這些,便進不了圈子。

    種師道能與將領們同甘共苦那等,宴上菜肴不過三味,眾將吃完便各自回營,次日還要早起操練兵馬。

    宴後種師道忽收到從興慶府的一封密信。

    種師道繼承了其祖父種世衡對黨項用間的傳統。

    如果說當年用間讓李元昊計殺野利剛浪稜、野利遇乞就是種世衡的手段,那麼種師道用間更加隱蔽,同時他對黨項內部官員策反力度更大。

    而這一次向宋朝表示歸附之心的不是別人,正是宋朝讓李秉常立下的皇嗣李祚明。

    原來李祚明自被宋朝立為黨項的皇嗣後,一直遭到李秉常的猜忌。

    李祚明本是沒有野心的人,但是宋朝不時賞賜和加官。

    這些年他手下也有一幫人的靠攏,但這些手下被李秉常陸續除掉。

    于是李祚明積壓的怒氣終于爆發,通過身邊一直聯絡的宋軍線人,給種師道寫了一封信。

    言李秉常全無入京之意,反是抓緊備戰。

    他願意率家人部下秘密歸降大宋,請大宋立他為黨項之主。

    種師道見此一笑,這不是巧了嗎?

    大宋正缺一個攻打黨項的口實,這李祚明就送上門來了。

    不過李祚明說時機稍縱即逝,他要種師道半個月內答復。

    他可趁著辦事的間隙逃出,否則時日一拖延,怕是不行了。

    種師道當即召集文武官員商議。

    就如同當年嵬名山兄弟叛變黨項歸附大宋一般,在場文武官員也分作兩派爭吵。

    “糊涂!當年嵬名山獻綏德城,朝廷斡旋數月不得平息。如今李祚明乃黨項皇嗣,若公然叛逃至我綏德城,李秉常豈能不傾國來攻?屆時遼國也有口實南下,三國戰端一開,漕運未靖、方田未畢,能打幾日仗?“

    “轉運使莫不是被遼人嚇破了膽!沒見拔思巴部封瀚海都督時,遼使蕭禧連屁都不敢放?如今磨古斯叛軍已圍上京,耶律洪基連皮室軍都調去漠北了——這正是天賜良機!“

    “都監可記得蔡相血書?連呂司空都主張先剿匪再西征。這些我等都明白,但眼下漕運未平,青州水師未成,貿然接納李祚明,章公平定黨項的全盤謀劃必亂!依我倒不如將李祚明打算秘逃之事告知李秉常,讓黨項內部自亂。“

    “迂腐!一個叛逃的李祚明抵得上十個死了的李祚明。遼國雲州兵馬既已北調,此時不取更待何時?”

    “甦子瞻外放前曾言'國雖大,好戰必亡'!章相公既要重啟方田均稅法,又要應對漕運明教,哪來余力?不如待遼國上京陷落再“

    種師道不住地把玩著刀柄,這是其叔種諤所贈的。當初種諤大軍渡瀚海伐夏臨行前,對方似早有預感一般,命人將此貼身寶刀贈給種師道。

    種諤書信交待種師道‘要心懷平四方賊寇之志,勿要墜了種家保家衛國的名聲’。最後宋軍伐夏大敗,數萬將士尸骨埋于瀚海的黃沙之下,種諤也沒于此役中。

    而今日之議如其叔種諤當年取綏德城般,皆是冒險之舉。

    往日種師道之意都是持重,而今他卻起身言道︰“昔日魯昭公棄國走齊,借齊國力量收服故土,我們接納李祚明未必要立即與黨項開戰,可以先讓他以黨項降人為主先組建一個……班底。作為取代之用。”

    “這一切事由我決斷!出了差池我來擔當。”

    種師道最後拍板。

    眾將見種師道一副先斬後奏的模樣,當即也沒了言語。

    文官們本就不是深切反對種師道這等冒險之舉,不過怕擔上責任日後朝廷追究故才反對一番。至于將領們更不用說了,收服漢唐故土的壯志豪情,早已蓄勢待發打算西征。

    種師道當即給李祚明去信,言李秉常稱病不願進京,已完全喪失作為大宋臣屬國的誠意,那麼由他李祚明代替李秉常赴京也是一般。

    同時大宋也更願意迎立一位更忠誠于大宋的黨項國主。

    同時願意在對方出逃興慶府之事上予以配合,無論李祚明願意從靜州至靈州,還是通過順州(已交割歸黨項)至鳴沙,他都可以派兵策應。

    同時派出一名可靠官員入興慶府與李祚明談判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興慶府李祚明的太子府內。

    李祚明看著宋使,也是由于陷入猶豫。

    “我若率眾歸降大宋,以後是何身份?”

    宋使沉默。

    李祚明問道︰“我是否還是大宋的西平王?”

    宋使道︰“王制不能存,為一節度使則可。”

    頓了頓宋使又道︰“阿里骨也已上表自削王號。”

    “萬萬不可,如此我絕不願東歸大宋。”

    宋使道︰“我家經略相公都是有言在先,絕不欺瞞。”

    “所謂將丑話說在前面,以後一旦興慶府城破,甚至不用等到興慶府城破之時,大王斷然會後悔今日的決定。”

    李祚明面色煞白,又問道︰“若興慶府破後,我大白高國的百姓將何去何從?”

    宋使沉默不答。

    “我商議商議。”

    宋使道︰“我提醒足下一句,接應的兵馬就在州界之上,久了怕是有人生疑。”

    李祚明神色一僵入內與二三心腹長談。

    心腹也是分作兩邊議論。

    “宋人狼子野心,決不可信,就算入京之後怕是長作寓公,不得出入。日後回國更是無望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在此下去,也是坐以待斃。”

    “當初宋人要大王為皇嗣,本就是包藏禍心之舉。”

    “大王一旦逃宋,置列祖列宗于何地?”

    “不要忘了,遼相耶律乙辛叛遼,最後也讓大宋賣給了契丹人。”

    李祚明聞言臉色蒼白。

    另一名漢人謀士道︰“大王,我們大白高國有內斗,大宋焉沒有內斗。”

    “大宋于我主和主戰斷然兩派。”

    “這次邀請我們的是宋軍名將種師道,此人是宋相章越的心腹,以派系而論,投了他就是投了章相。”

    幾人還要爭執。

    李祚明听了則道︰“孤意已決,後日趁著祭祀之機便奔順州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元三年六月夏雨。

    檐間雨打得很密,雨聲隔著窗戶投入章府內。

    “丞相,正所謂有狠不欺鄰,有威不壓家,面不露色萬人畏。今大宋強,黨項弱,實不用再用兵。”

    “啟稟丞相,秦之用兵,可謂極矣,蒙恬斥境,可謂遠矣。今蒙恬之塞,立郡縣寇虜之地,地彌遠而民滋勞…要以秦為鑒啊。”

    “丞相,黨項已是獻了降表,如今恭順至極,不敢派一兵一卒犯我汴京,陝西百姓與其相安無事已久,豈不知過猶不及……”

    听聞李祚明從黨項叛逃的消息,朝中主和一派的範純仁,範祖禹等官員紛紛至章越面前陳詞。

    “宋夏遼三國盟約墨跡未干,此時收容叛降,如同背棄盟約,不說黨項,日後契丹問罪起來……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
    “這李祚明叛宋實如燙手之山芋,依下官愚見,不如送還回去。”

    章越听了眾官員議論心道,豈不知咱們的原則就是沒有原則,一切都可以以靈活為主,

    章越沒說話,一旁章丞正色道︰“諸位難道不知非我等收容,而是李祚明主動從興慶府叛逃。”

    “我們可沒有派人將之強行擄劫而來。”

    章丞又道︰“再說李詐明西來,言明李秉常並無病在身,拒不奉詔上京,反意已明,更何談師出無名!”

    侍講範祖禹道︰“丞相,黨項雖連敗,但國內仍有幾支硬軍,不可小覷,斷然不可興師西征!”

    吏部侍郎範百祿道︰“丞相,此乃多事之秋,黨項不過其一罷了。南方的清田更有可為。”

    “切莫為下面急功近利之徒所鼓動。”

    幾位官員言語急切,有時又是哀求,仿佛不照著他們意思事就辦不成吧。

    甚至御史知雜事範純仁都疾言厲色地道︰“大丞相,自古以來好戰必亡。獎勵軍功,開疆擴土。君以此興,必以此亡!”

    一直忍著氣不說話的章亙,則出面道︰“範公此言差矣,北伐幽燕,收服漢唐故土此乃先帝遺詔,豈是我等好戰之意?”

    “丞相自受命以來,夙夜憂嘆,恐托付之不效。”

    “爾等這般說,至丞相于何地?”

    範純仁以下皆是面露慚愧之色。

    章越對眾人道︰“伐夏西征之事,本相已稟明陛下,籌謀三年,箭在弦上不得不發。”

    “今李詐明降宋,盡告我黨項虛實。黨項國內早已人心惶惶。此番還有了出兵的名分大義,千古良機正在此時。”

    “諸位先回去歇息。”

    範純仁幾名官員只能稱是退下。

    範祖禹忽問道︰“听說丞相此番欲親自督軍西征,不知真假?”

    章越反問︰“淳甫,你從何處听來?”

    範祖禹道︰“啟稟丞相,就算伐夏遣一大將即可,丞相萬金之軀豈可輕離。”

    說完數人告退。

    章亙見此一幕道︰“方走了一個呂公著,又來了三範!”

    “這範純仁身為範文正公之子,為何在西征之事如此頻頻反對。”

    “爹爹,何不早些將這些人都掃去朝堂去!”

    章越聞章亙之言沒言語,章丞則道︰“二哥,本朝祖制就是異論相攪。”

    “再說了爹爹常道,朝政之事必要出于公論,而非一意以權威壓人!就算全部清除異論,下面人不敢說話,便事事都是對了嗎?”

    章越見二子要相論道︰“不必說了,外面沒吵來,自家人先吵在一處。”

    章亙听後則沒理會章越之言,繼續與章丞爭論起來,章越以手扶額,再大的官在家都不是官,這話他算是深有體會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元佑三年七月。

    武英殿上武英殿內金磚墁地。

    百官侯立。

    年僅十四歲的天子趙煦端坐御座,琉冕之後的目光卻已顯露出超越年齡的沉穩。垂簾後的向太後微微前傾身形。

    丹墀之下,百官分班而立。左相章越手持象牙笏板立于御階最前端,紫袍金帶襯得身形如青松挺立。

    自呂公著出知永興軍、馮京外放揚州後,右相之位虛懸月余——文彥博又是稱病不朝的。

    而曾布、韓忠彥等窺伺相位者,此刻皆屏息凝神望著章越的背影。

    眼下丹墀之下,章越一人獨立排眾而出,已無人能與他相抗衡。

    當值太監二人合力展開三丈余長的西北輿圖時,陳舊絹帛與新綴白麻的接縫處針腳密密麻麻。

    這幅神宗朝舊圖被橫向延展了五尺,新標注的河西走廊諸州用朱砂勾勒,拔思巴部與汪古部的疆域。

    眾臣都看得出,這幅圖是先帝掛在武英殿上的舊圖。

    現在舊圖已不夠用,原先三人高的地圖,從左到右又釘上了新帛。

    “陛下!“章越道,“先帝臨終執臣手曰︰'收復漢唐故土,盡在卿矣!'此語猶在耳畔。今遼主困于漠北,黨項內部分崩——“

    “此乃天賜良機!“

    他手持牙笏,深深一拜,聲音沉毅而堅定︰

    “臣請陛下授臣伐夏大權!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殿內群臣頓時嘩然,低議之聲四起。朝廷要征討黨項,雖早有風聲,然眾臣未料章越竟要親自掛帥。

    範祖禹盯著章越背影許久,終長嘆一聲。

    天子端坐御座目光深沉,似早有預料地道︰“卿乃國之柱石,縱有伐偽夏之事,遣一大將即可,豈需親征?”

    稍頓,天子語氣微沉,又道︰“朕不可一日離開司空。”

    章越再拜道。

    “陛下,西征非比尋常,此乃傾國之戰!先帝二十年嘔心瀝血,天下臣民翹首以待,四方萬邦皆在觀望。此戰需有臣總攬全局,統籌陝西河東各路逾五十萬兵馬,方能確保萬全!”

    他目光灼灼,字字鏗鏘︰

    “軍國重事,臣不敢假手他人!今四方已定,國內漸安,清田漕運之事亦在穩步推行。臣願效諸葛武侯,如《出師表》所言——‘獎率三軍,北定中原,庶竭駑鈍,攘除奸凶,一雪太宗仁宗之恨,復我漢唐之故疆,使我大宋煌煌天威布于四海!’”

    言至此處,上首天子與眾臣已為深深動容。

    章越伏身叩拜道︰

    “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,若不效,則治臣之罪!”

    殿內驟然寂靜。

    範純仁、範祖禹、範百祿等本欲出言反對者,此刻皆默然。章越此舉,分明是將自己的政治生命盡數押上,不容半分退路。

    然而這又是傾國之戰啊!

    賭上大宋國運之役。

    天子沉吟片刻,側首請示垂簾後的向太後,最終頷首道︰

    “章卿為國如此,朕心甚慰。”

    他緩緩起身,聲音莊重︰

    “收復漢唐故土,再造太平盛世,此乃社稷之重!朕——允之!”

    隨即,天子朗聲宣詔︰

    “授章越西北招討使,總督陝西各路、河東路兵馬,擇日興師討伐偽夏!”

    ps︰下一更在下周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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